我为什么更愿意和 AI 讨论后再写文章

有人在评论区问：“留一句你用过最管用的去 AI 味提示词，在线等。”

我的回答可能不太符合他的期待：先别急着找那句提示词。从一个选题、一个观点，甚至一条你在别处写过的评论开始，和 AI 聊聊。聊到你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说清楚了，再把讨论的内容整理成文章。成稿后，把具体不满意的地方列出来，一条一条改。

是比较麻烦。但这是我用下来比较稳的方式。尤其是写那些我自己有话想说的文章，我愿意花这个时间。

我一直觉得，对“去 AI 味”的期待里，有一部分很奇怪。人只给一个题目，等 AI 写完，再补一句“自然一点”“更口语一些”“不要有 AI 味”，就希望这篇文章既有自己的观点，又有自己的表达习惯。可作者自己的东西，到底在哪一步放进去了？

观点从哪里来，为什么认同这个判断，哪些经历让你对这件事格外在意，这些都还没说。光把文章里的几个词换掉，能补上多少？

我对第一轮提示词的期待，一直比较有限。要求写得细，当然有帮助，但我不会因为自己列出了十条要求，就认定 AI 会把它们全部落实到成稿里。它可能照顾了结构，遗漏了语气；也可能形式上都做到了，读起来还是离我的意思差一截。后面继续补充限制、指出具体问题，本身就说明我们还在调整。

更何况，提示词能写进去的，通常也只是我当时已经意识到的东西。还有一些想法，我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。看到它的回应，我才发现某个说法不对，或者突然意识到自己真正想强调的地方。你让我在第一句话里就把这些全部交代清楚，多少有点为难人。

哪怕假设 AI 能百分之百执行第一轮要求，它也只是完成了我那一刻已经说出来的想法。后面讨论中新产生的认识，第一轮提示词里根本没有。

这也是我重视讨论的原因。

这里的“讨论”，就是意见交换。我针对它的回复继续抛出自己的观点，告诉它哪些地方我坚持，哪些地方它说服了我，哪些地方我觉得它根本没理解到。它再回应，我再往下想。有时最初的想法会变得更明确，有时也会被我自己推翻。

“更自然一点”这样的指令，能提出一个修改方向，却没有交代我对内容的新判断。讨论得往内容里走：你这段话为什么让我不认同？这个例子为什么解释不了我的经历？你给出的结论，我究竟接受到哪一步？把这些说出来，我们才有东西可以继续谈。

我和 AI 平时经常这样写东西。我先抛出一个观点、一段想法，或者拿来自己在别处的回复，问它怎么看。它给出意见，我继续补充。补充的过程里，我也在辨认自己的立场。有些话，我听完反而更确定要坚持；有些话，我会觉得它提醒得对，那就改。

每一轮聊完，已经说清楚的东西要留下来。比如，这个选题里我最关心的是什么，某个观点我为什么保留，哪一种解释已经被讨论排除了。后面整理文章，就沿着这些已经形成的判断继续写。它不能刚刚理解了我的意思，等到成稿时又回到一套现成说法里去。

这篇文章就是个很现成的例子。

我一开始只是拿出自己关于“去 AI 味”的回复，问 AI 怎么看。它提醒我，有些措辞太绝对；还告诉我，光反复要求“自然一点”，多聊几轮也未必有效。我接着解释：我说的讨论，本来就包含针对内容交换意见。我们在谈的是我怎么想、哪里愿意改变，当然不能把重复下命令也算成讨论。

再往下，我又说到“AI 先写，人再改，人就只是编辑”。它举出深度重写的例外，我继续说明自己的批评对象：只给一个题目，把绝大部分创作交出去，最后所谓的修改，也只有“去 AI 味”“更口语一点”这类命令的人。

就这样，我们从提示词聊到了讨论，再聊到创作主导权，最后才逐渐说清楚：我在意的是文章里有没有作者本人的个人性。最开始那条评论里，这些意思还没有全部展开。要是当时就让 AI 直接写一篇长文，今天这几轮里补充的内容，就很容易被它用别的说法填过去。

我也愿意承认，自己批评这种做法时，话会说得重一点。我会用“偷懒”这个词。一个人把立场、论证和结构都交给 AI，自己只负责让它把文字修得像人写的，我很难把这种投入看成充分的创作。那些真正参与观点形成、愿意推翻原稿重写的人，有另外一套工作要做。我这里批评的行为，边界很清楚。

如果 AI 已经替你完成了几乎所有思想上的选择，后面只改几个词、拆几个句子，很难突然长出你自己的内容。文章可能顺口了，也可能少了几个常见套话，但我还是想知道，里面哪一部分与你有关。

这就说到我对“AI 味”的另一个看法：AI 味本来也是从人味里来的。

那些总被拿出来辨认 AI 的句式，在人写的文章里同样存在。自媒体有自媒体的模板，爆款有爆款常用的结构。开头制造焦虑，中间分几条讲道理，结尾再升一下意义，这些写法我们并不陌生。人写的时候就可能空泛，交给 AI 继续使用，空泛也不会自动消失。

所以，我对 AI 味的理解，包含了内容和表达两方面。有些文章句句通顺，段落完整，读完却说不清作者到底有过什么观察。换个账号发，似乎也成立。连观点都可以随便替换，读者自然很难感到这里有一个具体的人。

只给标题、不给观点，恰好容易留下这种空缺。AI 要把文章继续写下去，就得替你选择角度、补上理由、安排例子。你最后看见的，是它替这个题目组织出来的一篇回答。至于这篇回答和你的生活、判断有什么联系，还得由你提供。

我想看的那种个人性，就在这些联系里。故事是作者的，经历是作者的，观点也经过作者自己的思考。文章让我明白，他为什么要讲这件事，以及这件事为什么让他得出现在的判断。哪怕我不认同，至少我知道他的话是怎么来的。

AI 可以编出细节丰富的故事，也可以写得像一个人正在回忆过去。但这些细节与我真实经历过的事情，是两回事。我知道一段经历里什么最让我在意，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记着它。最后选哪些内容写进文章，怎么理解它们，我都得参与。细节的数量，并不能替我完成这些决定。

人的表达还会带着自己的习惯。有些话说起来有点绕，有些地方重复，有些句子不太规整。尤其是我写这种观点文章的时候，经常像脑子里有个自己在说话，手只是负责把它打出来。写着写着，前面的意思可能还没交代完，后面的补充已经跟上了。

这种写法当然会有瑕疵。可能有错字、用词不准，也可能一个判断后来想想并不成立。文学训练、编辑和反复修改，可以让表达更准确。事实需要核实，错了也要修正。只是对普通的自媒体作者、博客作者来说，自己的说话习惯，往往也会一起留在文字里。

这些习惯和具体的人连在一起。有时一句话不够漂亮，我却能听出这个人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；有时作者在一个问题上犹豫了很久，那段犹豫也让我更明白他的判断。读文章的时候，我并不需要他每句话都像标准答案。

当然，错字本身没有什么神奇的价值。我也不会因为一篇文章写得整齐，就认定它没有个人性。一个人完全可以把话写得清楚、准确，同时保留自己的观点和经历。真正让我在意的，是润色之后，这个人还在不在文章里。

只要作者自己的内容足够具体，偶尔出现几个 AI 常用句式，我并不会觉得整篇文章就因此 AI 味很浓。我们本来就会使用相似的语言。熟悉的句子里，照样可以讲一段只有这个作者亲历的故事，也可以表达他认真想过、愿意接受别人质疑的观点。

回到具体怎么写，我现在更习惯先把自己想说的话抛出来。开头可以很短，也可以暂时有点乱。让 AI 回应之后，我再针对它说的内容继续聊。它能补充我没想到的角度，也应该指出我的问题。我得认真看，再决定接受什么，继续坚持什么。

等主要观点聊清楚了，再让它整理成文章。这时候，整理的依据已经相对具体：我们讨论出了什么，哪些是我的立场，哪些例子确实有必要留下。初稿也更容易核对，我能看出来它有没有把我的意思写偏。

最后的修改，我仍然会做，而且会尽量说清楚。比如，这段我原本的立场更明确，现在写得太圆了；这个故事里的某个细节不能省，后面的判断靠它才能成立；这一段重复了前面的意思，可以删掉。偶尔我也会要求更口语一些，但我会指出具体哪句话不像我，以及我自己大概会怎么说。

这套办法没法省掉人的思考，有时候甚至会让我比原来想得更多。不过，既然我想写一篇表达自己看法的文章，这部分时间我愿意花。AI 能帮我整理，也能在讨论里推动我往下想；我自己的判断，始终得跟上。

所以，下次再看到有人征集“最管用的去 AI 味提示词”，我大概还是会给出差不多的回答。先拿出一个你在意的观点，讲讲你为什么这么想。对 AI 的回复有不同意见，就继续说。有些话，你说到第二轮、第三轮，才终于说准。等这些东西留下来了，再整理成文章，文章里自然就更容易看见你。